山海不负赶路人——滇籍务工者深耕珠江西岸滨海建设三十余年岁月印记

Zbk7655 6小时前 阅读数 10 #滚动资讯

今天的珠海金湾区烂柴角、大箕湾及海泉湾沿岸,是珠江西岸成熟的海水养殖产业基地。可若把时间往回拨三十多年,这里什么也没有——只有滩涂。潮来时一片汪洋,潮退时满目泥泞,海风咸涩,吹得连荒草都长不直。彼时没有堤,没有塘,没有路,甚至没有人。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珠海西区大开发的号角吹响,一批批建设者从全国各地汇聚于此。其中有一支特殊的队伍,他们来自云南文山深处的喀斯特山村——广南县黑支果乡小直噜村及其周边。那里石多土薄,耕地稀缺,艰苦的环境练就了当地人异于常人的吃苦耐劳。于是,当南方的机遇传来,这些山里人收拾简单的行囊,跨越山海,奔赴一片完全陌生的滩涂。

这是一条跨越千里的迁徙路线:从云贵高原的褶皱深处,到南海之滨的潮间带;从石头缝里刨食的山民,到围海筑堤的拓荒者。他们要适应的,不仅是气候和饮食,更是一种与潮汐赛跑的劳作节奏。

十六岁的杨俊波就是在2000年左右,跟着同乡踏上这条路的。

初到工地,迎接他的是一道粗粝的“入学考试”。老板张超看着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,心里犯嘀咕:滩涂筑堤可不是闹着玩的,没有一副铁打的身子骨,根本撑不下来。于是出了两道题:先扛一块几十斤重的石头走一段,再下海迎着浪游一个来回。

杨俊波二话没说,扛起石块稳稳前行,而后纵身入海,劈波折返。两项皆过,他正式成为筑堤大军中的一员。

那是一段怎样的岁月?每天天亮上工,天黑收工,工地上没有任何机械,靠的就是肩膀、双手、竹筐和铁锹。石料从附近山体运来,大石垫底,小石填缝,黏土封顶,一层一层、一米一米地向海中延伸。潮水不等人,落潮时争分夺秒抢工期,涨潮时退到高处避浪,待潮退再继续。日复一日,裸露的皮肤被海风和烈日打磨得粗糙皲裂,而海堤就在这样的血肉付出中一寸寸生长。

那段岁月,简单的物质享受便足以慰藉一天的辛劳。杨俊波清晰地记得,收工后和工友们围坐吃饭,他一顿能吃六七碗米饭,一斤白酒下肚面不改色。“那时候年轻,干了一天的重体力活,吃什么都香。”大口吃肉、大碗喝酒的痛快,那些彼此击掌鼓劲的夜晚,成了他在异乡最温暖的记忆。

十余公里长的围海大堤,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,完全靠人力垒筑而成。它牢牢挡住了海潮的侵袭,结束了滩涂荒废、海水倒灌的历史,为数万亩养殖围塘的诞生提供了最基础的屏障。

如今,站在烂柴角的堤坝上放眼望去,当年的荒滩早已换了人间。养殖围塘方方正正,像一面面镜子铺在海岸线上,虾蟹鱼贝在此繁衍,每年产出以万吨计的海产品,供应大湾区市场。曾经那个需要人工扛石筑堤的时代,已被挖掘机、推土机等大型机械取代,机械化施工效率是当年的数十倍。也正因如此,回望那段纯人力完成的筑堤史,才更显震撼。

那些筑堤者后来去了哪里?三十多年过去了,当年并肩的青年早已各奔前程。杨俊波如今与儿子在广州增城经营一家物流公司,女儿也在珠三角稳定就业,日子过得踏实而充实。另一些人选择返乡,用务工攒下的积蓄在老家盖房、养猪、种经济作物,或者到镇上开一间小铺子,把从南方学到的营生思路带回故土,活出了各自不同的安稳模样。

在桥头村,黄联亮三兄弟的故事尤其令人感慨。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起,三兄弟陆续前往珠海筑堤,多年积蓄换来三栋气派的钢结构三层洋房,每栋建筑面积超过三百平方米,矗立在村中格外醒目。这些楼房不仅是物质的改善,更是一个家庭跨越代际的见证——从山村的土坯房到沿海务工再回到山村建起洋楼,这是一段完整的奋斗闭环。

今年夏天,应杨俊波之邀,当年的老板张超驱车千里,从广东奔赴云南广南县小直噜村。阔别三十余年,老友们再度聚首。庭院里,陈发文、张本华、郑礼文等老工友围坐桌前,把酒闲谈。当年那些艰苦的、沉重的、汗水淋漓的日子,在三十年的时光沉淀之后,竟都化作了最珍贵的青春记忆。

张超看着眼前这些头发已然花白的老友,感慨万千。当年,正是这些来自山里的年轻人,用最朴素的吃苦精神,在茫茫滩涂上筑起了十余公里的海堤,为今天的金湾区海水养殖产业打下了最扎实的地基。他们或许不曾出现在任何表彰名单上,他们的名字不会被刻在石碑上,但每一段堤坝、每一亩养殖围塘,都承载着他们年轻时的汗水和坚持。

半生耕耘终有回甘。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参与了沿海的开发,也用最踏实的方式改变了自己和家庭的命运。回望那段岁月,艰苦与荣耀并存,付出与收获同在。

这不仅是杨俊波们的故事,更是改革开放浪潮中千万南下建设者的缩影。四十多年来,无数普通劳动者告别故土奔赴岭南,把青春奉献给广东的建设。他们或许默默无闻,但他们的奋斗从未被岁月磨灭。

岁月无言,奋斗有痕。山海之间,自有回响。(陈小风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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